杨树路
六月的风,是从杨树梢上落下来的。
镇子通往学校的那条柏油路,两边站满了杨树。一棵挨着一棵,又高又直,像谁在很久以前排好了队,就再也没有散开。到了盛夏,枝叶在半空里合拢,把天遮去一大半,只从缝隙里漏下一些亮。那些亮落在路面上,碎成一枚一枚的光斑。车轮一碾过去,它们就轻轻晃一下,像水里的鱼。
放学的铃声刚响过不久。路上三三两两都是骑车的学生,车铃声此起彼伏,有人在后面喊谁的名字,喊着喊着就笑起来。
他骑在人群靠后的地方。
他骑的是一辆变速山地车,车把擦得发亮,链条上过油,踩起来轻得很。按说这样一辆车,他想骑多快就能骑多快。可他偏不。他把脚下的力气收着,一圈一圈,踩得很匀,很慢。
因为她在前面。
她骑在他前面半个车轮的地方。红色短袖,齐耳短发,肩上斜挎着一只帆布书包。书包带子被风吹得贴在她背上,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。
远处的东西,在他眼里总是蒙着一层薄雾。
可她不一样。
不知道为什么,只要是她,隔着半条路,隔着一群人,隔着满树晃动的光,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。看得清她短发的发梢被风吹起来的弧度,看得清她握着车把的手腕有多细,看得清那一抹红色在一片浓绿里,亮得像一句不小心说出口的话。
他就这样跟着。不远,也不近。半个车轮。
那是一九九八年的夏天。他跟着她,已经跟了快两年了。
这件事,得从更早说起。
从一根掉了的车链子说起。

